回想起第一次見到那個人,是在貝斯法紐娜宅邸所舉行的私人晚宴上。
昂貴的名酒、精緻的餐點、氣氛柔美的燈光與裝飾奢華的建築,拉了拉身上那套令他感到不自在的禮服,年僅十一歲的他看了看窗外,十足坐立不安。
即使在已算是富裕的林頓家已居住好一陣子,但這周遭的氣氛還是讓他覺得自己格格不入。放眼望去,視線所及沒有任何一個同年齡的孩子;受邀出席這場晚宴的人們,皆是貝斯法紐娜的名門貴族,因為這棟宅邸的主人,也就是這場宴會的舉辦者,正是在貝斯法紐娜王宮裡貴為十人貴族的權貴,同時還是十人貴族領導者菲利浦大公的心腹──蒙托羅子爵。
話是這麼說,但尚年幼的他只知道十人貴族還有那位子爵皆是很尊貴的存在,但到底他們在政治上握有如何重要的權力、還有他們到底是什麼樣子的人,他倒是沒有清楚的概念。既插不進大人的話題、也不知道該做什麼的他,只能拿著一杯據說是來自佛利斯帝雅特級茶葉所沖製的飲品默默地啜飲著,待在角落靜靜看著大人們高談闊論。
「科特,過來。」過了良久,不遠處一名黑髮、面容肅穆,穿著象徵身分服飾的男人呼喚他的名字、召喚他過去,他連忙放下手中的瓷杯,邁開步伐趕到父親面前。蓄著山羊鬍的男人低聲交代他幾句話,他恭敬地應好,隨後他的父親──正確來說是養父──修高‧林頓將他領到那名有著一頭燦金捲髮、身穿一襲貴族禮服,嘴角始終掛上高深莫測笑容、約末十八歲的少年面前。
他的父親躬身行禮並且問候那位少年後,對十一歲的他介紹道:「這位是尊貴的蒙托羅子爵,他將會成為你非常重要的人,不許不敬。」雖養父的嚴肅神情一如往常,但科特知道,既然修高‧林頓如此地強調,其背後必然有非常重要的意義。
收到父親示意他上前問候的眼神,留著一頭柔軟及肩長髮、面貌清秀的他帶點退卻的神情,但仍鼓起勇氣向前靠了一步,以尚未變聲而顯清脆悅耳的少年音開口自我介紹:「夜安,蒙托羅子爵大人,在下是修高‧林頓男爵之子科特‧林頓,初次見面還望多加指教。」恭敬、穩重的問候語,足以看出少年曾受過良好教育。
身穿華服、五官精緻到讓人聯想到繪畫中天使的少年微微瞇起好看的眼,露出了滿意的表情,他傾身向前並伸手摸著他的頭:「你就是林頓男爵的養子科特‧林頓呀。」眨著紫灰色的眼瞳,被眼前這名貴族的容貌所吸引而失神的男孩,愣了一下趕緊回神答覆:「是的。」
在心底懊惱自己的無禮,並且擔心尊貴的子爵發怒的他,卻意外發現少年正輕撫他的髮絲、似乎很高興的樣子:「是很漂亮的金髮呢。」不曉得該怎麼接續子爵的話題,科特感到相當不安,雖想將視線移離眼前的少年向父親求救,但他知道這是個非常不妥的行為。不過對方對於他的沉默似乎毫不在意,子爵將手移到他的臉龐上,像是在確認什麼、或是打量藝術品般的眼光將他的臉輕輕抬起。「五官精緻柔美,眼睛也跟我很像,不錯。」
見狀,始終緊繃著的修高‧林頓似乎鬆了一口氣,露出微笑詢問:「您還滿意嗎?」
「很好,我期待他的成長。」勾出一抹足以讓人深陷其中的邪魅笑容,金髮少年在男孩的額上落下輕輕一吻,科特感到有種異樣的感覺自身後竄起。
雖不習慣與人親近這點使得他緊繃,可他並卻不排斥眼前這位貴族的舉動。
這人雖身為尊貴的子爵,卻對他親切、對他笑,甚至對他的失禮毫不在意,如果未來能在這人的手下做事,似乎也不錯?或許,他能透過效忠這名子爵、為他的父親立下功勞,回報修高‧林頓將他從貧民街撿回來的恩情。
「嗯?這漂亮孩子是誰家的呀?」低沉的女聲自子爵身後傳來,收起心思的科特看到了一名約末二十多歲的棕色皮膚貴婦,盤上後腦的銀白色長髮鑲有許多珠寶,她身穿華麗的禮服、手持裝飾有黑色羽毛的摺扇,踩著高跟鞋款款而來,身上眾多的飾品隨著她的步伐叮鈴作響。
子爵伸出手讓貴婦搭上,引導她來到科特面前,並對她說明:「是林頓家的孩子。」
「林頓?噢,是林頓啊。」漫不經心的語氣,或許她並未真的知道林頓是誰。只見修高‧林頓上前,恭敬地親吻貴婦伸出的右手並且進行一段讚美與問候,科特知道了那位貴婦的名字與頭銜──十人貴族之一,諾比亞女爵。
經過簡短的寒暄,女爵轉身告知蒙托羅子爵關於菲利浦大公派使前來傳話之事,他便與他的父親目送兩人離開宴會廳。待兩人消失在所有人的視線裡,修高‧林頓彎下腰、在他耳邊低語:「他們就是本國握有極高權力與財富的人之一,也是未來你要時時關注的對象,明白了嗎?」
「……明白。」他當然明白,與這些掌握貝斯法紐娜命脈的人會面,正是父親帶他出席這場宴會的目的。聞言,修高‧林頓的臉上露出一抹幾無可見的邪笑。
可事實上,他僅明白一半而已。
可笑,一無所知的他一直到三年戰爭期間立下輝煌的軍功,遭遇各式各樣陰謀、甚至差點被養父手刃並逃到洛斯托爾圖並再次與蒙托羅相遇後,他才明白那時修高‧林頓的真正目的──
將他作為禮物,正式獻給那名執著於不老不死的魔人作為實驗品前的鑑賞罷了。
不能親手殺了他們著實令他感到可惜,不過透過開拓家族的手殺了蒙托羅,他倒也覺得尚能接受。
接下來,還有他過去的父親,奸險的修高‧林頓等著他。握了握拳頭,他的心底漾起一絲憤怒以及,
興奮。
「在想什麼?」感到肩膀被搭上,科特‧林頓微微偏過頭,果不其然地看到穿著一身雅麻尼亞制式黑色斗篷的黑髮男子,正勾出玩味的笑容看著他。
帶著青紫色、像是死人般的蒼白皮膚,鮮豔的紅唇,以及身上帶著死亡的氣息。打從第一眼見到這男子,柯特就對他頗有好感。
他的身上散發著與他相似的味道。
「不是什麼要事。」微微揚起嘴角,他轉身面向他:「倒是你,不去處理正事,在這兒看我發呆很有趣嗎?」
「是很有趣,你比任何東西都有趣。」欺身上前,男子做了一個作為朋友稍嫌逾矩的動作後,起身離開:「不過我那可愛的弟弟也很有趣就是了。」丟下這句話,戴上兜帽、遮住面容的黑髮男子頭也不回的離開。
「……呵。」居然拿他跟他的弟弟比,這傢伙可真戀弟啊。在心中下了一個十足偏頗的評價後,科特‧林頓起身,決定動身前往拜倫確認從手下那聽來的,關於解放死者們的線索。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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